古巴咖啡里，苦甜交织的生活哲学｜地球快门

【编者按】

2025年开年以来，咖啡豆价格一路高走。2月11日，美国纽约洲际交易所（ICE）的阿拉比卡咖啡期货价格突破每磅430美分，创下47年来历史新高，近一年的涨幅高达118.57%。

咖啡豆价格的大幅波动，主要归因于巴西、越南等咖啡主产国受极端天气影响，产量大幅下降。这一现象不仅引发了市场的广泛关注，也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咖啡背后的文化与经济价值。

摄影师张维曾深入古巴，用镜头记录下那里的人文生活与咖啡文化的精髓。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加勒比岛国，咖啡是日常饮品，也是社交和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，映射出经济与社会的风貌。

古巴人爱喝浓烈而甜美的咖啡，被称为“cafecito”的迷你咖啡更是当地文化的象征。他们自信且自然，无论是家庭主妇还是街头老人，都在咖啡的香气中展现出面对生活时的尊严与美好、热情与坚韧。

在这些相片中，我们得以窥见古巴的另一个侧面——在经济挑战与生活困境中，古巴人依然坚守着自己的文化传统，用一杯cafecito诠释着生活的意义。

摄影、文字 / 张维

编辑 / 阿四

南美各国游走一圈后，我体验了各国的咖啡文化。无论是被评为“咖啡最好喝”的哥伦比亚，还是默默无名但口味独特的玻利维亚高原，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但最令我难以忘怀的还是古巴街头的咖啡文化，由它折射出来的似乎不仅仅是咖啡，还有这个国家的经济和人文。

在古巴哈瓦那醒来的第一个清晨，我的沙发主给我做了一杯咖啡，她把摩卡壶里的咖啡分别倒入保温瓶，加入大量的糖，摇晃之后分别倒入一个个小杯子里。我尝了一口，甜甜的，苦苦的。古巴的迷你咖啡用西语说叫“cafecito”，尾缀“cito”是“小小的”的意思，含有一种可爱的感觉。Cafecito是古巴当地主要的咖啡文化。小小一杯，浓浓的黑咖和糖一起煮成，两三口就能喝完。

Cafecito是我对古巴感到着迷的起点，它日常、便宜，每个人都能卖，每个人都喝得起，即使是住在贫民窟里的古巴人。古巴家庭通常在窗口摆几个迷你杯子，挂个写着粉笔字的招牌，价格从10古巴比索到20比索不等，折算成人民币大约3、4角，对，是3、4角。这样的咖啡文化不仅在哈瓦那，从东到西，古巴各个城市几乎都是如此。极苦极甜的口味特别像古巴人的生活和精神状态。

我在古巴的最后六天里，做了一个行为，在街头30个不同的店里，用30个不同的杯子，喝满30杯cafecito。在这些照片里，除了咖啡，还能看到很多。

计划经济是古巴的主要经济模式，自1962年起，政府便在全国实行配给制。政府发给每个古巴家庭一本类似上世纪中国粮票的配给小册子，人们可以到国营配给店领取食物和日用品。为了领到配给品，需要排队至少半小时。我在街头时常看到有如中国公社一样的商店，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，人们在等待领取每个月的食物配给。

但计划经济满足不了古巴人的生活需求，物资匮乏的状况依旧存在。因此，在计划经济之外，古巴街头衍生出很多以“cafecito经济”为代表的小型个体经营户。说是经营，更像是家庭小卖部。一块肥皂，一根蜡烛，一个马桶，任何东西，你都可以摆在门口或是门里，标上价格，路过的人如果想买，就会和主人谈价格。也许，这是人们为了生存下去最方便的方法。

这样的售卖多少有点像一种带着金钱性质的物物交换。也许你不需要的别人刚好需要。但是更糟糕的是，有很多东西，大家都需要，但是大家都很难获得。比如，药、钱。我在街头记录了很多这样的家庭商店。

古巴人的平均工资在每月20美元左右，最受尊重的职业是医生，月薪是50美元左右，工资相对较高的是旅游业。旅游业是古巴主要的经济来源，房屋出租是旅游业中最常见的形式。

“房子”的西语名是“Casa”，一般房子上写有主人姓名，门前有蓝色标记的房子是可以出租的，一般一晚10美元到几十美元不等。外国人在古巴无法使用网络订房软件，我每到一个地方，都会背着包边走边找房，看见喜欢的房子，就走进去和房东谈谈价格，合适的话就住下来。

在首都哈瓦那待了一个礼拜后，我来到距离哈瓦那车程四个小时的古巴西部Vinales山谷。村庄、田野、咖啡园和山林，这是个颇受欧美旅行者攀岩和徒步的地方。与脏乱嘈杂的城市哈瓦那不同，这里有原生态的大自然，有自由自在的猪狗牛羊，还有美丽的房子和椅子。

一排排五颜六色的房子立在山谷，每栋房子前都有两把或四把色彩、设计不同的躺椅，当然，他们的房子里还有更多这样的椅子。我被这些房子啊、椅子啊完全地吸引了，它们直接呈现了大部分古巴人轻松闲适的生活状态。坐在上面，晃啊晃啊，什么也不干，看看山和云，一天也就过去了。

当我和房东老爷爷一起坐在躺椅上闲聊的时候，便决定做一个行为摄影项目，拍摄这些带躺椅的房子和它们的主人。于是，我在村里拍了近100栋房子，没有主人的房子，我就直接拍，如果有主人在，我会跟他们聊几句，再问可否拍摄，大部分时候，这些主人和他们的房子会一起来到我的相机里。

古巴较早便实现了全民教育，几乎90%的古巴人都识字。尽管贫穷，但他们拥有尊严。我入住每一家房子时，主人都会为我做一杯咖啡或者饮料，这是他们的待客之道。离开古巴后，常有人问我，觉得古巴怎么样？我总是回答，“I love it and I hate it.”

古巴给我带来很多不好的体验。那是2023年12月，我走在古巴的街上，常常感到自己像一只行走的钱包。我遇到很多人跟我聊天，接着跟我要药、要钱、要衣物，这常常令我感到不舒服。与此同时，物资匮乏也给我的日常生活带来影响，我常常跑好几条街找鸡蛋而不得。三周后，我几乎是在逃离的状态下离开古巴。

但当我离开、整理在古巴拍的照片时，照片里的那些人总是让我感到开心，特别是那些轻松地直视镜头的人。在街头闲逛的时候，我总是抱着相机，遇到想拍的人，就问“Puedo tocar un foto para ti？” 即 “我可以给你拍张照吗？” 出乎意料的是，在古巴我遇到了最配合的被摄者。大部分人乐于被拍，而最难得的是他们如此自然。从老人到小孩，他们站在那，自信且自然。有时她正在收衣服，就停下来让我拍，一点也不紧张，也不装饰，也不着急。